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捂热，我爸祁建功的巴掌先到了。啪的一声，
***辣的疼瞬间从我左脸炸开，撞得我后脑勺磕在鞋柜上，嗡嗡作响。
他像拎一只死狗一样把我拽起来，粗糙的手指狠狠揪着我的头发，
把我的脸按在茶几那份打印出来的学校通报上。油墨味混着他的怒气，呛得我只想吐。
孽障！你自己看！老子祁家的脸，都被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给丢尽了！
正经书不好好念，高考完了就跟校外那些二流子搞在一起！还被人举报到学校！
你是要活活气死我才算完吗？我妈苏佩文坐在一旁，用名牌手帕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，
长吁短叹：祁哀，祁哀，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冤家！你就不能学学你姐姐？
你们可是双胞胎，怎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！她那涂着蔻丹的指甲指着我，
声音尖利得像能划破玻璃：今天我跟张太太她们打牌，人家一提起你，我的头都抬不起来！
你什么时候能像你姐姐一样，给我长点脸？就在这时，门开了。
我那光芒万丈的双胞胎姐姐祁凰，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。她穿着一身名牌运动装，
手里举着一块沉甸甸的金色奖牌。爸！妈！我拿到金牌啦！全国青少年编程奥林匹克竞赛！
厉不厉害！快夸我！我妈立刻变了脸，刚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，
满眼放光地把祁凰搂进怀里，对着她的脸颊亲了又亲：厉害！我的凰凰当然最厉害！
真不愧是妈妈的好女儿，太争气了！我爸也松开了我，喜笑颜开地接过那块金牌，
小心翼翼地擦拭着，仿佛在触摸什么绝世珍宝。这才是我的女儿！这才是我们老祁家的种！
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！他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，爸要把这个奖牌，
放到我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！让所有人都看看，我祁建功的女儿是多牛的天才少女！
祁凰得意地吐了吐舌头，抱着我爸的胳膊撒娇：那爸，
你给我买最新款的外星人电脑好不好？之前那个有点卡了，我想换个顶配的。买！
必须买！我女儿想要什么，爸爸都给买！我爸大手一挥，豪气冲天，
今晚就去凯悦轩庆祝！点你最爱吃的波士顿龙虾！好不好？耶！爸爸妈妈最好了！
他们一家三口，其乐融融地朝门口走去。从头到尾，再没有人看我一眼，
仿佛我只是一团会呼吸的垃圾。我扶着墙，自己慢慢站起来，膝盖钻心地疼，
估计是刚才撞破了皮。幸好，上次被打后买的消炎药还没扔，还能用。这时，
家里的保姆王姨才慢悠悠地从厨房晃出来，斜眼看着我：小哀，
先生太太和大小姐都出去吃饭了。家里就剩咱俩，我看也别开火了。她双手抱在胸前，
靠在冰箱上，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轻蔑：冰箱里还有昨天大小姐吃剩的牛排，
我去给你微波炉热热？她嘴上这么说，脚下却一动不动。不用了王姨，我不饿。
我捡起地上的书包，一声不吭地从她身边走过。刚要上楼，她又在背后叫住我：对了，
大小姐说她的房间有点小，书和奖杯都放不下了。先生让我把你那间房打扫出来，
给大小姐做书房。我猛地回头：那我住哪？王姨笑了，
用下巴指了指楼梯下面那个黑洞洞的门：先生说了，只能委屈你一下，
先搬到地下储藏室去。是小了点，不过你东西也少，凑合住呗！我死死地盯着她，
一言不发。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，撇了撇嘴，声音更大了：你瞪***什么？
这是你爸的安排，有本事跟你爸说去啊！给谁甩脸子呢？我转身，走下那几级台阶，
拧开了储藏室的门。门在我身后关上的瞬间，我还能听见她在外面变本加厉的抱怨。哼，
什么玩意儿，亲爹亲妈都看不上！跟咱们凰凰比，真是一个在天，一个在地！要我说啊，
也就是个住地下室的命！2不大的储藏室里堆满了杂物，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我仅有的几件衣服，被粗暴地扔在一个纸箱里，最上面那件白衬衫的背后，
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灰色的鞋印。扔东西的人，连多花一秒钟折叠一下都不愿意。
我就像这堆杂物一样，被随便找了个角落塞了进去。明明是双胞胎，明明流着一样的血，
祁凰就是被捧在手心的凤凰，是祁家光宗耀祖的希望。而我，就只配住在发霉的地下室，
连家里的保姆都能踩上一脚。就连我们的名字，也早已注定了彼此的命运。祁凰，人中龙凤。
祁哀，悲哀一生。鱼目，又怎能与珍珠相比？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给膝盖上了药，
简单收拾了一下能下脚的地方，就累得在旧沙发的垫子上睡着了。梦里，我穿着漂亮的裙子，
站在聚光灯下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行云流水。台下的爸爸妈妈，
满脸骄傲地指着我跟朋友介绍：看，这是我女儿，祁哀，一个真正的天才。画面一转，
祁凰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撒娇：爸爸，妹妹的名字不好听，能不能改改？
我不喜欢她跟我一样有个『宝』字。那时，我们还叫宝凰和宝璃。叫祁哀吧！
跟『悲哀』一个音，让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，别老想着跟你争！好！都听我们凰凰的！
只要我们凰凰开心，怎么都行！我看见年幼的自己跪在墙角，脸上是一个鲜红的巴掌印。
只因为我多吃了一块本该属于姐姐的巧克力。没人问过我的意见。只要祁凰开心，
我高不高兴，愿不愿意，又算得了什么呢？半夜，我被楼上的关门声吵醒。他们回来了。
我听见我妈苏佩文的声音，她答应明天带祁凰去恒隆广场，把最新款的衣服都买回来。
我忽然很想冲出去，跟妈妈说，下个星期大学新生报道，我需要一双新的运动鞋。
我脚上这双，鞋底已经开胶了。如果是平时，妈妈一定会骂我虚荣。
但今天祁凰哄得她那么开心，她说不定……会答应吧？我挣扎着想坐起来，
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。嗓子干得像要冒火，后背却湿透了，全是冷汗。坏了，
应该是昨天淋了雨，发烧了。我把头埋进发霉的被子里，吸了吸鼻子，心里一片冰凉。
不能出去。如果被妈妈看到我这副病怏怏的样子，她又要骂我晦气了。祁哀呢？
这个死丫头！一点规矩都没有！我们回来了也不知道出来迎一下！
下午那笔账我还没跟她算完呢！我爸的大嗓门传了下来。紧接着，
就是王姨添油加醋的告状：先生，你们刚走，那丫头就黑着个脸。我好心问她吃不吃饭，
她理都不理就回房了。我跟她说了您让她搬去地下室，她『砰』的一声就把门摔上了！
一晚上都没出来，我怎么劝都没用！反了她了！你去把她给我叫出来！
让她换个房间而已，耍什么大小姐脾气！翅膀硬了是吧！妈妈在一旁打圆场：行了，
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犟脾气。今天咱们凰凰拿大奖，多好的日子，别为个不懂事的人生气。
祁凰也娇声说道：是啊，爸爸！我这么努力拿奖，就是想看你们开心嘛！妹妹还小，
不懂事也正常，您别气坏了身体。也就你替她说话！你就比她大了那么几分钟，
她要是有你十分之一的听话，我就烧高香了！好啦好啦，爸爸妈妈，时间不早了，
你们快去休息吧。我去看看妹妹。我听到父母上楼的脚步声。很快，地下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妹妹，睡了没有？姐姐进来喽！不等我回答，祁凰就推门而入，顺手打开了刺眼的灯。
身上的薄被被她一把掀开，光线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脸上。我闭着眼，冷得打了个哆嗦。
行了，别装睡了。祁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嘲弄，我知道你醒着，
刚才的话都听见了吧？我睁开眼，对上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她俯下身，
伸手捏住我的下巴，像审视一件物品一样左右打量着：啧，还好，没留印子。
看来爸爸还是手下留情了。不过这样正好，省得耽误我的事。我垂下眼，
盯着被子上褪色的小熊图案，声音沙哑：你又要出去鬼混。祁凰闻言，
轻轻拍了拍我的脸，力道带着侮辱性：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，妹妹。姐姐这都是为了你好。
要不是我给你机会，你能有机会站在全国奥赛的舞台上，
敲出那串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代码吗？颁奖视频我看了。下台的时候，
被咱们妈一把抱在怀里的感觉怎么样？让我想想，上一次妈抱你，还是小学你摔断腿那次吧？
是不是特别怀念？祁凰笑得花枝乱颤：所以啊，你就乖乖听姐姐的话。
这样偶尔也能借着姐姐的身份，让妈妈对你笑一笑，多好！她说完，
一脸嫌恶地环视着这个发霉的房间，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：我的天，这味儿也太大了。
这么差的地方，恐怕也只有妹妹你住得下去了。还是那句话，给我装得像一点。
别给我惹麻烦！我终于抬起头，迎上她的目光，声音虽然虚弱，
却很清晰：你在外面做的那些烂事，就不怕我告诉爸爸妈妈？祁凰挑了挑眉，
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你去试试啊？她凑近我，压低声音，一字一句地说，
你去说啊。你看他们，是信你这个劣迹斑斑、考试倒数的坏丫头，
还是信我这个品学兼优、为家争光的天才少女？一个品行卑劣的妹妹，
因为嫉妒自己太过优秀的姐姐，所以编造出各种谎言来污蔑她。这个故事，
是不是听起来……特别合理？我低下头，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，彻底熄灭了。是啊，
她说的没错。从小到大，只要我们俩之间出了问题，无论真相如何，被骂、被打、被罚跪的，
永远都是我。在爸妈那里，祁凰拥有永久的豁免权。我若说出去，没人会信。
他们只会觉得我嫉死心发作，变得更加恶毒。到时候，我的下场，只会比住在地下室更惨。
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的原因，这些平常已经听到麻木的话，今天听起来却像刀子一样，
一刀一刀割在心上。连带着膝盖上的伤口，也疼得难以忍受。我拉过被子，把头蒙住，
把自己蜷成一团。可还是冷，刺骨的冷。我爬起来，把箱子里那几件被扔在地上的衣服，
一件一件地全都翻出来，套在身上。祁哀，没关系的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，
早就知道了不是吗？没关系的。没人爱你，你就自己爱自己。你会编程，会建模，
会做他们所有人都看不懂的高数题，你也很厉害的！眼泪，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
3为什么？我始终不明白。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，
为什么爸爸妈妈可以温柔地把祁凰抱在怀里，妈妈会唱着歌哄她睡觉，
爸爸会趴在地上让她当马骑。而我，只能站在一旁，像个外人一样，
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这一切。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日，他们却只带着祁凰一个人去迪士尼。
下雨天，路上有水坑，爸爸妈妈会一左一右地拉着祁凰的手，把她提起来，笑着说：凰凰，
坐飞机喽！而我，只能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，溅了一裤腿的泥水。参加家宴，
祁凰穿着定制的公主裙，被爸爸抱在怀里，向所有人炫耀：这是我的宝贝女儿，祁凰。
而我，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，还要被妈妈在众人面前训斥：畏畏缩缩的，
一点都上不得台面！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？你就不能跟你姐姐学学吗？在外人眼里，
祁家，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。那我呢？我算什么？一个多余的，不被期待的附属品吗？
所以，当有一次我刚洗完澡，裹着浴巾出来，被我妈错认成祁凰时，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你这孩子，头发怎么不吹干就跑出来了？感冒了怎么办？快坐下，妈妈给你吹头发。
妈妈的手很软，动作很轻。她耐心地用干毛巾吸干我的发丝，然后用吹风机暖风档，
一点一点地吹。吹风机的嗡嗡声里，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。那是从我四岁以后，
就再也没闻到过的——妈妈的味道。我的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赶紧低下头，
死死地忍住。我害怕，怕被妈妈发现我不是祁凰，怕眼前这一切的美好瞬间消失，
怕她又会用那种嫌弃、冰冷的眼神看着我。其实祁凰根本不用担心我会揭发她。因为这些年，
只有在扮演她的时候，我才是快乐的。我像一个小偷，贪婪地享受着本不属于我的幸福，
活得战战兢兢，小心翼翼。我甚至盼着祁凰跟我交换。因为那样，
我就可以穿上她漂亮的衣服，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妈妈怀里撒娇，爸爸也不会对我横眉冷对。
那些祁凰觉得枯燥乏味到不行的奥赛集训、代码练习，在我眼里，却如同珍宝。
我拼了命地练习，通宵刷题，研究算法，只是为了在竞赛上拿到更好的名次，
为了在扮演她的时候，能看到爸爸妈妈脸上那种骄傲的、满足的眼神。可每一次，
当我顶着她的名字，获得了无上的荣耀时，祁凰就会回来。她带着一堆麻烦，
把属于我的烂摊子丢给我，然后自己则拿着奖牌和证书，
心安理得地被爸爸妈妈搂在怀里夸奖。而我，就只能跪在墙角，
反省那些我根本没做过的错事。在祁凰的努力下，我从一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，
变成了一个在所有人眼里的叛逆少女、精神小妹。
老师会指着祁凰故意考零分的数学卷子叹气：祁哀，你姐姐次次年级第一，
你怎么就能考个位数？你们家到底是怎么教育的？一个天上，一个地下。